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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封计划中的信,但是无论如何,我想跟你说说心里话。有些话也许早先已经说过多次,但是请相信,重复是因为害怕被遗忘。有些话也许是你不爱听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告诉我,以便我在以后避免谈起类似的话题。我这么虔诚的写这一封信,但愿你不会置若罔闻。
首先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爱你。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去真正认真的爱一个人,因为我相信,我已经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最危险最极端的位置上,犹如吉他上绷得最紧也是能发出最尖细的声音的那根弦。我想如果一个人做出如此坚定而绝决的努力依然无法得到真爱,那么他剩下所能做的一切一定全都是徒劳。别笑我幼稚,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成熟的多;也别笑我甲醇,我身边发生的事情早已让我对我的孤注一掷感到心惊胆寒。我的一个朋友被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抛弃,现在成为了这附近放纵者的代表人物;另一个原本纯情的朋友因为火车上偶遇一位性产业工作者而被彻底的颠覆了爱情观和价值观。我害怕我爱的人变得复杂,变得难以琢磨,变得不再忠于自己。迅速物质化的社会加速了这一转变的过程,所以尽管我没有在咒骂这个社会,但是我在担心着你。所以相比之下,我更宁愿忍受你的飞扬跋扈,即使你和我说话时甚至不如和一个普通朋友说话时那么温柔,即使你动不动就不理我、放逐我。我宁肯你就这么率真的活在我的世界,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只对自己说话的人。
也许我可以自以为是的认为,你不够了解我,至少不如我了解你那么多,尽管今天的我的很多特征都是拜你所赐。我没有别人(也许包括你)想象中那么有耐心,也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刻板。我有很多爱好,但是多数因为兴趣的丧失而半途而废。我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敏感的一个(也许这只是因为我不够了解我见过的这些人),这可能是因为我太在乎这些让我绷紧神经的事情。平心而论我不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但是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担心。我自以为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是我对你的坚持的最大动力,也是我总是表现的歇斯底里非得鱼死网破才能善罢甘休的原因。我喜欢古旧破败的景象,但是还没有找到关于这一点的解释。我喜欢浓墨重彩,但是还没有找到关于这一点的解释。我喜欢你,但是还没有找到关于这一点的解释。这纯粹是文字上的游戏。《咸鱼》的歌词很像是说我:“我不好也不坏,不特别出众,我只是敢不同。”我喜欢旅行,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虽然这些地方可能不远,也许只是西安的某个郊外。在沙滩上仰望令人畏惧的星空的时候,在华山顶上看见日出的时候,在某条河里撑起竹排的时候,在骑车飞驰于陌生的地方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都会设想你在身边时的情景。或者背靠背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或者拉着手满心灿烂的满足,或者更加过分一点。
现在的我是一个穷学生,以后的我也不定会不会很富有。但是从现在来看,我觉得我的才能还是高过平均水平的。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么?那天我在杭州延安路附近的某条街上的某个花店里买了一枝玫瑰(其实我不懂这玩意儿),放在抽屉里一直放到花瓣开裂发黑。那天我跟你说,我会娶你的。我至少不会以一个穷光蛋的身份这么做。我会尽力实现你的梦想的。
这题真能跑啊。
给你写的歌,后面也或多或少有点跑题了。我就这毛病。想了很多旋律,但是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超凡脱俗的。歌词贴下来。
我是寄生在你身上的影子
是暗地里被你默念千遍的名字
我是铭刻在你心中的故事
是你存活在这世上的另一种形式
你是悬挂在我头上的烈日
是任性得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
你是我世界的最后一份坚持
是久久地埋藏在我心中的种子
其实你比我还明白
我只能在你的微笑中存在
可是为什么你要离开
为什么离开
其实我比你更需要爱
更渴望你偶尔施舍的关怀
可是为什么你要离开
为什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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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终于受到了惩罚。我是科学的拥戴者,可是现在的我却实在有点信命。我对一个人的伤害,终究通过另一个人的双手播种在了我自己的身上。这一切简直让我无法在“命中注定”这么一个词前面加上一个类似“几乎”的副词。我曾固守了很久的世界也终于轰然崩塌。每天浑噩、等待、忧伤、期盼、混日子。揣测、遐想,等待命运的裁决。以为坚持就是两个字而已,以为虚度光阴就可以阻止我改变坚持,或者最大限度地减缓它被削弱的速度。其实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幼稚的准完美主义者,企图用自己的最大力量来使一件事情变得完美,殊不知做出这种努力就已经扰乱了完美的平衡。现在的我站在我历尽艰辛建立起来却又被粉碎成废墟的世界里。没有悲观,只有茫然。以前我总是需要想念帮助我入睡,可是现在我却在本能地逃避那原本纯真的形象,每夜无比清醒地痛苦,然后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睡去。曾经被无数次阻挠依然牢固的梦终于破灭了。于是我又想起那个被我刻下无数血痕的女孩,试图让自己站在她的角度上体会那一刻和之后很久她的痛苦。不同的是,她的痛受之于人,而我其实是咎由自取。我突然找到了自己寻觅了很久的那个用来描述自己的形象。“我是一个剧作家。”我把自己写成主角,却一不小心深陷其中,真的把主角当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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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期四上午,李广元从一阵剧痛中惊醒。当他发现发生了什么后,赶紧双手抓住双脚,使劲的往身体内侧扳。终于,他那条冰冷的小腿不再抽筋,他大汗 淋漓的把被子盖上那截白的发青体毛稀疏的小腿。他拿起床头隔夜的白开水,咕咚灌下去一大口,凉得彻骨的水让冬日清晨的李广元非常提神的打了个激灵。尽管如 此,倦意还是随着懒散的秒针移动的声音声势浩大的扑面而来,他打了个结实的嗝,摸着依旧冰凉的小腿缩进了被窝。李广元蜷缩在热气已经不多的被窝里,开始没完没了的打起嗝来。他想,这下好啦,肌肉拉伤啦,今儿的体育课不用上啦。李广元本来不讨厌体育,尤其 对足球和乒乓球,甚至很感兴趣。但是学期开始时他鬼使神差的选修了排球课。他原本不讨厌排球,这是因为他对排球的认识几乎是零: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 无故的恨。但是他现在确信他讨厌排球了,因为他老垫不好球。垫球是排球技术的一种,将双臂并排形成板状,将球挡出。这种由日本女排发明的技术在李广元的手 上总是扭曲变形,每次球飞过来,他都会麻木的伸出双手,让球重重的的对心砸在某一只手臂上,骨头像要裂开一般的疼痛。老师在一旁指手画脚,李广元,曲肘 了。李广元,打手腕了。李广元,你这不是在糟蹋排球么。每次他都想立刻离开那片灰暗的塑胶球场,头都不回一下,或者只是回一下头,轻蔑的朝地上啐一口唾 沫。可是他不敢。他担心老师判他不及格,不及格意味着下个学年还得在这个半开放式的监狱挣扎一年。他觉得他已经受够了。李广元打了个嗝,翻了个身。他不停的打着嗝,一直打到下巴和头骨连接的地方一阵阵酸痛。他闭上眼睛,昨晚血淋淋的一幕又出现在它的眼前。那个女 人在他面前走得好好的呢。可只听嗖的一声,一辆摩托车从他身边掠过,还没等他看明白,那女人的包已经给抢走了。而更可怕的是,血呼啦呼啦的从女人原本提着 包的手里涌出来,流到地上噼里啪啦清晰可见。可怜的女人还要冲上去追,跑了几步才惊叫起来:我的手!李广元跑到昏厥的女人旁边,强避着鲜血给他带来的呕吐感,拿小灵通打了120。他那空空的胃又开始翻腾起来,他不敢想了,坐起身来拿起那杯冷水又是一大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饱嗝呛得满脸通红。他一边咳嗽一边拂掉撒到被子上的水,这床蓝色的被子已经有些发黑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下午一定要把被罩送去洗衣房。李广元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试着让自己再次进入睡眠。可是一旦他闭上眼睛,那只涌着血的手又会跳出来,在他面前一晃一晃。那只手和手臂几乎只有一 块皮和几条肌肉连接着,手臂带着手,呼啦呼啦地做了一个马赛回旋,从左边跳到了右边;又转体三周半空翻到了左边。李广元赶紧睁开眼睛,那只手非但没有消 失,反倒幻化成无数只手,在李广元眼前蹦来蹦去。李广元坚信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满怀和这些鲜血淋漓的手共舞的欲望。他捂住肚子,转而捂住嘴。他猛地从床上跳 起来,慌乱中摔碎了床头的水杯;他准备迈开腿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洗手间,然而在剧烈的运动下那条刚刚遭遇抽筋之劫的不争气的小腿让他疼的呲牙咧嘴。终于,他 的嘴再也承接不住体内汹涌的浪潮,他哇的一声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地。他吐了一大口,又吐了一大口,然后就没有内容可以吐了,然而他的内脏依然在向外倾倒着, 他吐出几口涌出来的苦水,眼泪汪汪。当他回过神来,仔细观察地板时,才发现他除了满肚子的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了。他长嘘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亲爱的李哥哥,你爷爷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靳波嘟哝着翻了个身,巨大的身躯压得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安延呆滞地睁着眼睛,等上铺靳波打完了滚,用一种若即若离地音调说:波波,求求你每天晚上少动几次好不好。靳波依旧软绵绵地说,谁让你爷爷的是下铺。安延说,那你睡下铺,我搬上铺去。靳波没回答,又转了个身。床板一阵乱响。过了一会儿靳波说:球让你爷爷的那么晚才来报到。宿舍地床位是大家入学时就分配好的,遵循先到先选、先选先得的原则。安延报到来得最晚,不得已睡到了净重一百一十千克的靳波的下铺。在常规情况下,这种事情只有靠吵架甚至打架来解决。但是安延个小体轻口笨舌拙,两方面都不是靳波的对手。于是安延没话说了。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吃亏。他揭掉盖在身上的上面一层被子,说:你奶奶的。李广元甩甩头,披上了羽绒服,拿起门背后的拖把开始清理陶瓷碎片和呕吐的秽物。2靳波的女朋友来了。关于这女孩的籍贯,整个宿舍楼流传着两种说法,一说是上海的,一说是天津的。说上海的是因为靳波是上海人,而认为这女孩是天津人的依据是大家分明听见她在楼底下用天津话喊,靳波,你给我出来。靳波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楼下不停的喊。手机不停的叫。不断的有人跑进宿舍:这里是242吧?有叫靳波的在不?楼下有人找。一开始靳波回答说,你让她回去吧。后来靳波说,喔,我知道了。再后来靳波说,这里没有靳波这个人,你找错了。那人说,就是242呀。靳波从床上坐起来,床铺一阵呻吟:说你找错了你就找错了,你爷爷的烦不?对方灰溜溜的跑了,又有点不服气,不过看到靳波这身段,一般是不敢有怨言的。到最后,我们确信靳波她女朋友已经拦住了所有能拦住的人来我们宿舍喊靳波,她自己也喊哑了嗓子,蹲在楼下无声的哭泣;而她极具舞台感的行为早已 引起了整个24舍男生楼大量男生的关注。她的身边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楼内的同学们也纷纷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喊,靳波是哪个贱逼。接着就听见暖 瓶爆破的声音。又有人喊,靳波你个贱逼是不是男人。紧接着又有一个暖瓶爆了。如此往复,直到楼下有人喊,谁他妈扔的暖瓶?想砸死他爷呢?这时候围观的人群开始向那位被暖瓶砸到的满头鲜血的同学转移;而这个倒霉鬼头顶所有窗户上的脑袋都齐刷刷的缩了回去。这时强撑了两个小时的宿舍电话终于响了。靳波依然瘫在床上闭着眼睛。安延说,你好,请问找谁。对面泣不成声,你让靳波给我下来。安延说,波波,人家让你下去。靳波不吱声。于是这个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话让我们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虽然电话耗时很长,但是内容很简单,也很合乎情理:靳波在高中时脚踏三只船的事情终于 败露了。我们说这件事情合乎情理,是因为靳波在北宁市我们学校正在踏着另外三只船。不过也有不合乎情理的地方,因为之前那三只船,实际上是形影不离的好朋 友,形影不离到其中两个人高考落榜,第三个大义凛然的留下来陪另外两个复读,号称S.H.E.。关于靳波是如何如此细致的处理好与这三个女孩之间的关系 的,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安延狗屁不通的安慰着这女孩,说靳波这么贱的男人不值得去爱,说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更适合的男孩,最后把整句歌词都搬了出来,说爱是迷人绚丽霓虹 又似凄凄寒风。终于对方手机停电或者停机了,因为据高考数学满分的常江计算,这样长途加漫游的电话,两个小时打下来需要四五百元。安延持反对意见,他认为 手机费用是每天0点结算一次的,所以在0点之前一定不会因为欠费而停机。楼下亮起了路灯。被暖瓶砸到的同学早已被送去了医院,而那可怜的姑娘依然在楼下蹲着。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少,偶尔有人经过,啧啧称奇,认为这女孩一蹲好几个小时不动实在不可思议。安延说,靳波你个没人性的,人家给晾那儿一下午了,你怎么说也得出面一下呀。靳波巍然不动。安延说,操。于是摔门而去。屋里浮起了靳波的鼾声。3安延蹲在女孩旁边和她聊了很久,女孩始终重复着:你叫他下来,你叫他下来。安延说,你看多少人去叫他了他都不下来……女孩似乎没有听见安延在说什么,依旧要求安延叫靳波下来。安延耐心的劝解,无济于事。最后安延说,你就当我是靳波吧。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站起来,接着她嘶哑而痛苦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蹲太久了。她扯开嘴,面目扭曲地呻吟着。安延慌了神,看着女孩几乎已经流干泪的眼睛里又有眼泪喷涌而出,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笨拙地碰碰女孩的膝盖,却又不敢用力。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女孩只是呻吟,她用手去揉腿和膝盖,接着发出更大更痛苦的叫声。安延慌乱地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可这时的他甚至连打急救电话都想不到。最后,他只有坐到这个满脸泪水的女孩旁边,小声安慰着她。很晚,安延酒气熏天地扎进了宿舍。安延一进宿舍就开始骂,口齿史无前例的伶俐。他说靳波我一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贱的男人,然后改口说靳波你他妈就 不是男人。一个男人能搞四角恋爱?就凭咱宿舍七个人只有你一个穿四角内裤?我们穿三角内裤也他奶奶的没有搞过三角关系。一个男人能把人家姑娘晾那冰冷的地 里晾一下午?一个男人能把人家姑娘睡了就直接甩了?大家吓了一跳,都说安延这事可是乱说不得的。安延大吼,激动的声音变得非常尖细:什么乱说?人家亲口告诉我的。靳波你奶奶的,你是不是男人?一个男人能一脚踩仨船把仨船都睡了然后仨船一起甩?大家面面相觑。靳波径直从上铺跳下来,扇了安延一巴掌,直把安延的右脸扇的呼呼的肿了起来。安延一把拉住靳波,却被靳波轻易的甩开,重重的撞到了脸盆架上,把最上面的一只脸盆撞飞到了李广元的床上。靳波面无表情的走出门去。从这一天开始,靳波就不再回宿舍住了;而他传奇的故事却在整个二十四舍流传开来,绝大多数人依然对靳波能够同时处理好与三个情人之间的关系持怀 疑态度。然而整个242的人都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天晚上安延肿着一边脸,一面喷着酒气一面语无伦次的跟我们讲起那个女孩的哭声和故事是多么凄惨。大家相 信安延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4关于靳波女朋友这一事件,李广元也许是整个242最不热心的人。在整出事件正轰轰烈烈地进行的时候,他却在想着另外一桩事。大前天晚上,李广元被方自明拉去听由校交响乐团举办的室内音乐会。方自明来自241宿舍,有一个美丽的女朋友叫做马露,在校交响乐团拉小提琴。我有两张票。方自明说。手捧一束鲜花,显然是准备去送给他的马露的。李广元摆摆手:我是个粗人,那些东西我听不懂。说完背起书包要去上晚自习。方自明一把扯住李广元的书包,李广元书包的一根背带吱啦一声就断了。方自明拔腿就跑。李广元一边追一边骂,骂得很恶毒:方自明你个狗逼。方自明一边跑一边回敬,你才狗逼呢。两个人跑出了二十四舍,跑过了齿轮路,穿过了丁字尺广场,方自明钻进了螺钉大楼。螺钉大楼不是生产螺钉的地方,而是校团委校学生会以及各种乌七八糟的社团活动的场所。方自明呼哧呼哧的跑上四楼,一边跑一边笑着一边挑衅,小狗逼你来追啊。李广元也铆上了劲:爷今儿把你牛儿割了。方自明在报告厅门口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追过来的李广元正做出要打的架势,却看见靠墙摆着的室内音乐会的海报,知道自己被方自明拐了。他喘着粗气接过方自明递过来的票:晚上回去给爷把书包带缝上。票不过是走个形式,因为这所工科大学实在没有几个人不是“粗人”,直到音乐会开场半个小时了,台下落座的也只是稀疏的不超过一百人。坐在第三排的方自明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上身着黑袍一如修女的马露,而自打进场起,李广元的眼睛就没有从舞台右侧那个弹钢琴的女孩身上挪开过。一曲终了,台下稀稀拉拉的响起了掌声。李广元依然愣着。虽然他只是看见弹钢琴的女孩被舞台灯光照得苍白的侧影,他早已在他心里勾勒出了这女孩应 有的全貌。她的头发很长,刘海就要遮住眼睛;她的视力很好,所以她不需要在那小巧精致的鼻子上架上一副眼镜。她微露贝齿,专注地看着乐谱,手指纤细的两只 手在键盘上灵巧地游移弹跳,像是在跳着一支赞美神灵的舞蹈——不,他转念一想:这支舞蹈一定是赞美我的。她穿着乐团统一的黑色长袍,却显然是这舞台上把这 长袍穿得最美的一个。她的手臂的移动带起的衣服上的褶皱,也仿佛是一曲和谐的乐章。李广元确信他爱上她了,虽然这只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的姓名、班级或者其他。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李广元想。如果他想知道这些,他一定能找到方法打听到。两个半小时的音乐会结束了。台下所剩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大体和台上的演奏者数量相等;而其中至少十五个人是睡着的。演奏者们没精打采地排成一 排,拉起手向屈指可数的坚持到最后的观众们谢幕。这时的李广元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抢过同样准备站起来的方自明手上的鲜花,冲到台上把它送给了弹钢琴 的女孩。5继靳波从242宿舍搬走后,安延也在这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宣布了他的决定:我明天搬出去住。没有灯光是因为无责任愤青牛小良同学新搬进来了一台配置傲人的计算机。牛小良坚持要管那东西叫计算机而不是电脑。他说:电脑是台湾人发明的词语。你们谁管它叫电脑谁就是台独分子。242宿舍原先有一台据说是亚特兰大奥运会时代的计算机,这台安延花了四百元人民币淘得的电子垃圾在我们宿舍唯一的作用是进行文本录入。牛小良 指出,这台采用奔腾MMX处理器、只有2.1GB硬盘的计算机连放毛片都卡,并声称早晚会把它卖去台州。牛小良苦读《微型计算机》杂志一个月,终于在阴雨 连绵的十一将一台据称是拥有极高性价比的计算机搬回了宿舍,因为雅典奥运会刚过不久,参照安延的计算机,取名“雅典”。那天靳波从床上扭过头来说,牛儿,你找鸡去了?牛小良费了很大口舌向靳波解释清楚了“性价比”的意思,并随手扔给靳波两本《微型计算机》来对靳波进行扫盲,然后按下了计算机的电源开关。宿舍黑了。坐在亚特兰大计算机面前的李广元破口大骂:你个狗逼,老子还没保存。后来经高考理综满分的常江计算,这两台计算机同时运行的时候功率超过350瓦特,而峰值功率会更高。这已经超出了宿舍的300瓦特的用电限制。最后大家终于摸索出了让两台计算机同时工作的方法:关掉所有用电设备,先开雅典,再开亚特兰大,并且一定要遵循先开显示器后开主机箱的原则。之后各种用电设备可以陆续打开,但无论如何不能开灯,一开准黑。于是在每一个大家争相折磨这两座城市的夜晚,242宿舍都是没有灯光的。安延的决定引起了大家的沉默。大家似乎感觉这刚刚组建不久的小家庭已经泛出半死不活的迟暮气息。良久,常江说,我去借个优盘把我的东西拷下来。安延面无表情的说,电脑我不搬走。牛小良骂道,你个不要面皮的台独分子。6李广元辗转反侧,把被窝卷得冰凉。他蜷着两条没有热气的腿,脑袋里那个倩影不断变换。她没有刘海,柔顺的长发绕过眉梢挂到了耳朵后面;她戴着黑 色的隐形眼镜,这使得她的眼睛格外的黑亮,电力十足。尽管她的外观离李广元的想象还有一定的差距,而且她的右脸上还有一颗很难看的痣,李广元依然相信,自 己爱上了她。他想起当她伸出那精致得如同工艺品的手来接过那束他抢来的花时他的感觉:他几乎要昏厥在螺钉大楼四楼报告厅的舞台上。而愤怒的方自明也义无反顾的把李广元的事迹在二十四舍二楼的楼道里进行了广播。虽然大家听见的是他在斥责李广元抢走了他原本拿来送给他美丽的马露的鲜花,但大家都很清晰的听见了他的话外之音:李广元单恋校交响乐团的钢琴手。当时240的胖子李鹏喊道,是不是叫赵惜初?于是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李广元单恋赵惜初。其实在大学校园里,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一个男生单恋一个女生并且被八卦出来,却是很能产生戏剧效果的。当晚整个二十四舍二楼楼道的 所有知情人士都汇聚到了242宿舍,纷纷向李广元透漏关于赵惜初的各种情报,并为其出谋划策。李广元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大量关于赵惜初的一手资料,其中 有些看上去是可信的,例如赵惜初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体重四十一千克;有些令人将信将疑,例如赵惜初使用32A的bra;而当方自明凑到李广元跟前时,他 向李广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赵惜初是个处女,她的名字就说明了这一点:惜初惜初,取珍惜初夜之意。那天晚上方自明躺在241宿舍痛苦地呻吟和咒骂了很久,因为李广元一脚踢进了他的裤裆。7安延在搬出去的第十天回了趟宿舍,问大家每个人借了一百块钱。他没说要做什么,拿了钱匆匆忙忙就走了。而近几天不少目击者声称,安延每天和一个女人厮混。大家敏感的八卦神经被一次次调动起来。安延在和别人同居的事情也悄悄的在二十四舍的舆论中传播开。这天李广元一惊一炸的蹿进宿舍:日喔,安延那个狗逼原来跟那个女人搞上了。牛小良问,哪个女的?李广元带着拣到一百元人民币的表情说,那个,那天下午那个。大家的发散性思维立刻展开了来,想起安延搬出宿舍的前前后后,恍然大悟:原来靳波头上泛绿光了。大家又改口说,不是不是,靳波跟那女人早没关系了。牛小良说,安延这东西是乘人之危,拣了个大便宜。他把便字念做“biàn”,听起来就像安延在做某种清洁工作。大家接着评论说,要放在平时,安延怎么可能搞得上这样条件的女人啊。李广元也跟着说,是呀,安延那狗逼一定是上个月走在马路边拣到一分钱交到人民警察叔叔手里边了。牛小良说,人品呀。然而大家是不会把话题限定在安延的人品上的。牛小良认为,安延这厮背着兄弟们私自有了女人,是非常大逆不道的。他提议把安延抓回宿舍,罚安延在亚特兰大这台放毛片都卡的计算机上看每天看五部扣人心弦的毛片,再罚被亚特兰大吊尽胃口的他三十天内不准手淫。大家拍手叫好。然而大家还是没能召回安延,因为安延的手机总是关机。接着李广元又带着丢了一百元人民币的表情改变话题,我原以为只有工大的男人会发疯,没想到众星捧月的女人们也这么神经病。牛小良还没有从有关安延和“那个女人”的联想中走出来,说,这个女人又不是工大的。李广元没理他,继续阐述工大的神经病女人。事情是这样:李广元去公差路和齿轮路十字路口的ATM机排队取钱,看见一个背影似乎很美的姑娘,于是习惯性的打了个口哨。接下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背影似乎很美的姑娘带着一张客观上来说非常平庸的脸转过头,随之带着惊喜的表情,冲进四十米长的队伍中一把抱住了李广元:你怎么来啦!李广元吓傻了,向后倒退三步,后面立刻响起了叫骂声:挤你爷爷的挤。马上就有人回敬:操你妈,是老子挤你吗,是前面挤的知道不?大家齐刷刷的回头,听见清脆的耳光声:连你爷爷他妈你都敢骂。边上人赶紧冲过去劝架,李广元回过神来,甩开背影似乎很美的姑娘:你谁呀你。姑娘依然笑眯眯的:我是你的果果呀。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李广元的手。李广元一把挣开:神经病,我不认识你。姑娘笑得更烈了,我说让你报北影来着,你看你演技这么好,糟蹋了吧。李广元拔腿就跑。姑娘在后面边追边喊,诶你别跑呀,我穿高跟鞋的撒,诶,诶……李广元头都不敢回,那张脸虽然并不是非常丑恶,但是在李广元心里已经被扭曲的不成样子。于是整个丁字尺广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场滑稽的戏:一个女孩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而她的男朋友却跑得头也不回。女孩边哭边喊,拉拉你怎么了嘛……8天越来越冷。十二月没到,北宁市便下了一场在牛小良看来是前所未有的大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牛小良的家住在很南的一个地方,见到雪如同乡下 人进城一般,大呼小叫,吵醒了清晨五点半二十四舍所有做着下个季节的梦的同学们。李广元记得那天天几乎还是黑的,他就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吹得从床上弹了起 来。他看到穿着睡衣的牛小良站在敞开的窗户前激动地紧抓着窗沿,面对着不远处的丁字尺广场不住地发抖,眼睛里闪耀着一个星期没吃饭的饿鬼才会发出的光芒。 李广元正张口要骂,却听见牛小良的嘴里发出一种当拔掉雅典的内存然后试图开机时才会发出的尖利的蜂鸣声,并且要比雅典的声音大上很多倍。常江在这声音中梦 见他家的电暖壶烧开了水,湿漉漉的尿了一床,然后醒了。李广元和常江惊诧地看见颤抖的牛小良张大嘴巴颤抖着转过身,李广元分明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泪花。牛小 良的嘴巴没有合上,持续了很久。他的颤抖越发剧烈,张大的嘴巴里冒出洁白的水汽。终于,在李广元和常江的注视下,牛小良关上了他那张喷着臭气并露出黄牙的 嘴,转而发出令李广元和常江的灵魂都产生强烈畏惧的巨大声响。他把嘴巴张到了比之前更大的程度,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下-雪-了-!常江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门向厕所飞奔而去,内裤里储着的尿液倾撒而出,顺着秋裤的下缘滴了一路,让整个二十四舍二楼的楼道里腾起一股浓烈的臊 味。牛小良尾随而出,一边跑一边用震撼的呼喊声表达他的兴奋。于是在楼道执勤的楼管阿姨看到了这样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个身着睡衣秋裤滴水的男生被一个身着 睡衣大呼小叫的男生追赶,搅动着二十四舍二楼楼道五十年不换的空气;两个人的拖鞋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地板,震落了二十四舍二楼楼道里悬挂的浮沉。两个既没温 度也没风度的人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热热闹闹地奔向楼道的最西侧:秋裤滴水的男生扎进了厕所;大呼小叫的男生蹿下了楼梯。整个二十四舍二楼躁动起来。大家用各种咒骂声表达着对破坏他们优质睡眠的人的憎恶。紧接着,更多没有见过雪景的人从各个不同的宿舍喷涌而出,如 点燃的爆竹般喧哗着向楼道西侧冲去,嘴里呜哩哇啦地用简单的短语描述着对于一个北方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自然景象。积雪变成了鸡血,让这一群大学生激奋地喷 射出二十四舍,涌向了丁字尺广场。当李广元还没有让迟钝的脑袋与刚才发生的事情同步起来,宿舍的电话呼吸急促地狂吠了起来。9李广元疾步穿过宽阔而宁静的府西西路,脚踩在雪地里吱吱嘎嘎地响。积雪上留下了几道清晨过往车辆轮胎的痕印。虽然是雪天,红寺巷的早点铺子依然 很早就开了门,窄小的巷子里弥漫着从蒸锅里散发出的诱人的香气。李广元走到第一个路口,向左拐了进去。这条巷子更加逼仄,两侧老旧的屋子架起的棚在空中相 交,遮蔽了整个天空。脚踏过肮脏潮湿的石板路,粘在鞋上的雪花被震落下来,消融在路面上。越是往里走,这条巷子越是显得黑暗和死气沉沉。尽管这条路并不曲 折,李广元依然瞪着眼睛,瞳孔散大,试图识别这条路延伸的方向。路的左边,一家店铺紧闭着木板门,附近的墙上挂着一块腐朽的木牌,上书“寿衣”。路的右 边,卧着一个年迈的乞丐,把身体蜷缩在露出黑色棉絮的破烂棉衣里,伸出两条形状奇特的熟褐色的小腿。小腿上耷拉着松弛的皮肤,仿佛是两条皮囊里分别塞着两 根骨头。小腿微微地痉挛着。高低不平的石板路让李广元绊了一个趔趄,惊出了李广元满身的冷汗。他仿佛听见黑暗的道路两侧发出窃窃的讥笑声。李广元忐忑地感觉他走了很久。他心里反复念叨着电话里安延用嘶哑惶恐的声音告诉他的地址。安延没有告诉他门牌号,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哪家挂着门牌;安延说那个地方的门口种着一棵就要死掉的月桂树。尽管李广元对这种地方会种月桂心存怀疑,但他还是企盼能在这让他感到无限压抑的巷子里尽快看见这种植物。巷子到了尽头,又是一个三岔路口。李广 元向右拐去,远远地便看见一棵两人高的月桂。这棵常绿植物上稀稀疏疏地挂着几片凋零的叶子,靠近根部的地方粘着一大片泥土,显然是白蚁的杰作。这是一幢四层的旧楼房。推开虚掩着的两侧对开的红漆木门,是一间阴暗潮湿的院落。进门左手边堆着一些蜂窝煤,把附近的墙壁染的一片漆黑;右手边 停着一辆红色的100cc建设牌摩托车,没有后视镜,大灯的玻璃也已经破碎。院子的三个面开了六扇门,门口环绕着天井摆放着各式炉灶炊具。一扇门前蹲着一 台黑乎乎的煤炉,煤炉的肚脐里闪出火光,头上顶着一只铝壶。壶里烧着水,壶嘴喷出水汽,带动壶嘴里类似口哨的机构呜呜的响着。一个头发蓬乱、身着亮黄色羽 绒服的女人从门里钻出来,用黯淡的眼睛看了李广元一眼。李广元慌乱地躲开了女人的眼睛,从建设牌摩托车附近极窄的楼梯向上走去。遵照安延的吩咐,他径直走到了楼顶的平台,天已经亮了。李广元从背后看见安延穿着一件墨绿的高领毛衣,头上已经积了很厚的雪。他瘦小的身子蹲在那里,止不住地颤抖。10站在楼顶平台上可以看见周围低矮的楼房,一直延伸到这低能见度的天气里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当李广元完全爬上这五层楼梯时,这白皑皑的楼顶上的景象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崩塌了。电话里安延的嘶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出事了,小李,出事了。安延的面前,赫然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女孩的身上盖着安延白色和翠绿色一如菜青虫的羽绒服,人和衣服上也都铺满了积雪。安延的脚边,女孩的右手腕处,由冰雪封冻了一滩殷红的血。红色在大面积的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李广元捂住了自己的嘴。他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尽管他并没有喊出声来。惊愕之余,李广元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镇静了下来。接下来,他又一次掏出小灵通,在寒风凛冽的楼顶拨通了120。他用手指确信了这个女孩已经是一具尸体,然后软弱无力地一脚踢在了安延的屁股上。安延跪倒在雪地里,积雪吱吱嘎嘎地响。李广元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有气无力地说:把她抬出去。灰色的天空下,两个惊惶的男人在一幢旧楼房的楼顶拙手笨脚地清扫着女孩尸体上的积雪。雪花依然悄无声息地飘着。远远地传来24路公交车报站的声 音。尸体已经冻得僵硬如石头一般。李广元的手触碰到女孩平滑的腿、腹部和乳房,最后是女孩被冰冻的痛苦的面容。冰冷的死亡气息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全身,让 他的表皮不住地冒出鸡皮疙瘩。11东部某城市一高中(实际上应该是复读班)女孩离家出走并在与北宁工业大学一素不相识的男生同居了二十四天后,用一片已经略微有些钝的吉列刀片沿 着自己右手的动脉划了一条很长的口子,在这一年北宁市的第一场雪所营造的冰天雪地里一丝不挂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更多机构介入到这件具有爆炸性新闻价值 的故事之后,事情的前因后果被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添油加醋,以一种文化水平低至市井小民高至我们工业大学的本科和研究生都能兴致盎然地阅读的文体和遣词造句 的方式进入了北宁市乃至一些国家级的报刊杂志,在全社会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连某著名电视台的一档访谈节目都向安延提出了采访邀请。然而那一天开始,安延 开始变得极端寡言少语。无论走到哪里,他的眼神都保持着一种相同的呆滞。他久久不能回到现实中来。李广元作为事情的知情人之一,在各档访谈节目中频频露 脸,出尽风头。十二月中旬,安延的父母来了。这一对老实巴交的渔民带来了一麻袋自制的虾皮,分给24舍242宿舍的同学们,然后带走了头上裹着纱布、被勒令退学的安延。最后一个夜晚,大家走出工业大学的南门,在府西饭店喝得烂醉。靳波吐出了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他说,安延,我害了你。安延苦笑。一个劲的喝酒,一句话不说。空的啤酒瓶在椅子下码了一排。然后栽倒在府西饭店的地板上,右额在椅子角上磕了个窟窿。12月亮爬上了工业大学对面酒店的高楼,温婉地把光泻进了242宿舍。月光被窗户栏杆割成一块一块。一块挂在靳波臃肿的脸上,把原本便是白皙的皮肤照得惨白; 一块划过靳波那双散发着臭气但是昂贵的尤尼克斯羽球鞋,伏在靳波被踩得褶皱而且肮脏。靳波蹲在床上,没有脱鞋。中午他蹲在逼仄的242宿舍的地板上,被李 广元杀气腾腾的目光和冷漠的声音逼到了床上。
李广元说,别挡道。
靳波蹲了一整个下午。失去知觉的双腿支撑着他肥大的身体和脑袋,那沟回平 直脑浆稀少的头颅第一次帮他思考了如此之多的问题,数量大约是他五年思考的所有问题的总和。很久以后当大家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常江用非常肯定的语气提到 这一点:他在掏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后,借着月光看到了靳波脸上晶莹的泪珠。
靳波矢口否认:老靳我自打出娘胎就没有哭过。
那天常江白了靳波一眼,长吐一口气的同时拽了下灯绳,拉亮了表面已经发黄的白炽灯。
灯绳断了。
于是这一天,大家不得不通过同时开启牛小良的老婆雅典和安延的遗孀亚特兰大来熄灯入眠。
李 广元做了和前几天晚上相同内容的梦。一个记不清容貌的一丝不挂的女孩手举一块庞大无比的吉列刀片,追着靳波索命。靳波迈动肥胖的下肢,拖着臃肿的身躯气喘 吁吁汗流浃背地奔跑在北宁市堆积着白雪的大街上。终于,靳波被抓住了。女孩擒着靳波粗壮的右手,用硕大的刀片划开了靳波的腕动脉。靳波痛苦地大叫,随即抓 起牛小良的左手塞进嘴里,锋利的犬齿刺进了牛小良的动脉。牛小良于是又咬住了常江的左手,接下来是安延,方自明,更多的人,最后是他自己。
他惊叫着醒来,把牛小良吓得喊道:
干什么!深更半夜的!
李广元喘着粗气,终于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恶梦。
李广元然后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随即注意到从牛小良的被窝里泻出的光,若有所悟地躺了下去。 -
刚刚才知道,原来今天二十八了。就要过年了啊。
然后回头看看,才发现刚刚过去的这些日子,都是些什么事儿呢。
第一次回家没有如之前一般依恋电脑……像是冷淡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因为什么?
不能说是彻悟,可是阿奔说得还是有一点点道理(我承认我在生她的气):我原来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人了呀。
hillin,你不是没脾气,只是你懂得压制。压制让你把所有的不快打成了一个包,在寂寞的时候用水泡开,看着它膨胀到压缩后几倍几十倍的体积,然后手足无措。
就要过年了。也许我该高兴一点。至少是表现得这样。
可是执行了如此之久的伟岸工程,哪是说能完成就能完成的。
冰冻三尺非一夜之寒。十年寒窗也不见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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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14
Not going anywhere - [叙事诗]
This is why I always wonder
I'm a pond full of regrets
I always try to not remember rather than forget
This is why I always whisper
When vagabonds are passing by
I tend to keep myself away from their goodbyes
Tide will rise and fall along the bay
and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People come and go and walk away
but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This is why I always whisper
I'm a river with a spell
I like to hear but not to listen,
I like to say but not to tell
This is why I always wonder
There'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I won't go anywhere so give my love to everyone
Tide will rise and fall along the bay
and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People come and go and walk away
but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只是在刚刚,我才开始意识到我是多么喜欢这一首歌。旋律平淡无奇。然而这简单的歌词,却如同高速旋转的钻头,扎进我原本波澜不惊的情绪,溅起水花,顿时一片大乱。Mile找我出去散步。过了黑暗的社区街道。过了恶俗的府前公园。一路上各种熟人争相露面。消失多年的小学同学。不知名的爷爷。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在各个不同的地方用各种不同的音色唤起我们的注意。这些断断续续的聊天让我走神,让我的思绪拐到了我一天都在避免触及的角落。心情陡转直下,并终于在喧闹的超市里滑到了最腐臭的沼泽里。Mile问,生气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根本不想说话。于是她觉得我默认了。于是她生气了。转过头又碰到mile她娘。我觉得这个晚上真是邪门。最好是我一个人,做一些即使我兴趣不大但是至少可以让我停止思考的事情。三分种后,我发短信告诉她,我没有生气。只是心情不好。她回复说,噢。“噢”。这个字太扎眼了。比mile给我看的她的那只手动发电的手电筒苍白的光还要扎眼,在我的视线里留下了深刻的残影。于是我想,试图把自己绞死在这棵现在离我不远的树上时,我为的是什么?仅仅几天,我的心情低到令我自己觉得恐惧。即使偶尔靠一些其他的事情让它暂时抬高了一点点,一旦让我的思考钻到空子,它又会持续走低。你。我在讨好你。 -
我突然发觉,我喜欢这样的两个极端:一个是纯粹的开阔,一个是纯粹的逼仄。纯粹两个字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这是我走在丁字尺广场上突然冒出的想法。我生活的这个空间太逼仄了,可是它却努力要装做开阔的样子。两旁古旧的楼房虽然不是很高,却重重的压在我心 情的两头,而它还让人啼笑皆非地开辟出了这么一片广场。这奇怪的广场上五颜六色的画着格子,还要有规律的插着一根一根的铁柱,于是这开阔的广场瞬间就可以 变成逼仄的羽毛球场。
这里不是我喜欢的城市。比起来,我甚至更喜欢合肥的街道,那要比这横平竖直的世界开阔的多。尽管它们都不够纯粹。
因为这些不纯粹的逼仄,压抑的气氛一直在我心底积压着。
我经常会设想一些特别的场景。也许用“设想”这个词并不合适,因为这么一个主观的动词并不总是能说明问题。有时候,我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些场景。其中一个,就是我独自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虽然悲凉,却是我迷恋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那种无法企及的视野。
与此相反,纯粹的逼仄能给我温暖的安全感。我总是幻想着我有这样一个房间,它很小很矮,甚至无法让我挺直腰站起来,可是它能让我觉得安定,让我有我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橘色的灯光和纯布质的装饰能让我真正的宁静下来,沉沉睡去。
我渴望和她逼仄地相拥,可是现在当我们处于这样一种开阔的境地,却也如此自然。因为这是纯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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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苏醒是一个小姑娘,十九岁或者二十岁。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尽管这又可能关系到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她是变化无端的,有各种不同的面孔 和笑容,唯一不变的是,她是抽象的。她蕴藏在我的身体中,蛰伏在我的影子里。她存在于一切我所存在的地方,也许如星期四下午这太阳一般温柔的阳光才能让她 显现。她不姓“苏”、不叫“醒”,这些阶段性的名字让她在不同的时代的存在变得各不相同。她曾经叫“水寒”、“Lebosi”,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忘记 了,或者说连我都忘记了的名字。她是我爱的女孩,然而她却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她是完美的一个派生,她是我混沌的灵魂中唯一一块不被侵蚀的领域:她是我的 神。我想,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神。她形态迷离,来去无踪;你能听见她的呼吸,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她是你最坚贞的爱情的寄托。当你冒冒失失的从这世界上搜寻她的实体时,遇见的却全都是堕落的神明:形似而神离。她是一个男人的女性的一面。她抽象的存在于你的身体里,却一刻不停的啮食着她的寄主,像一个不断的吃下自己的人,最后连嘴也被吃掉,只剩下一盏唯心存在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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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拉稀。
然后睡意全无。
突然想起来我也许有半个世纪没有更新我的blog了 =''=
于是今天我的blog也起的很早,我把之前写的乱七八糟的小说(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都贴了进来。
读了一遍,发现我的变化真是很大。 第一篇写在去年的12月31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把道貌岸然的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市井小民一般的颓废学生形象。
而这期间,有人来过,有人走了;有人根本不会来,我却眼巴巴的盼着。
“我的灵魂有点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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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05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 [叙事诗]
心情很灰。
你一定不知道“灰 ”该怎么说。而我也不打算费一些唇舌去说给你听。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但是这个字在感觉上很对味。Gray。
如果你能确定 这些话像是要对你说的 的话,那么你不妨随便看看。因为我实在不愿意把它强塞进你的邮箱,让你和他甚至因为某个奇妙的巧合而产生争吵,或者看到这些显然会影响心情的字眼而感到压抑;可是我同时不想抑制自己去表达它们。
That's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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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爷爷的热。
你能体会光着膀子坐在阴凉的寝室里面对着因为使用电池而黯淡的电脑屏幕享受着BenQ海贝键盘良好的手感发着牢骚的感觉吗?我真想说“真他爷爷的爽”,可是我觉得我不能粗俗到这个地步:把真他爷爷的×发展成我的口头禅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大中午。刚刚准备走去话吧,给所有知道电话号码的高中同学打电话。这是突然萌生的一个念头,我在四分之三年里几乎只和一个高中同学保持着电话联系。至于其他的,错过了,失去了,很大程度上也都形同陌路。
因为我内心是如此孤僻,虽然表面上并不如此。
我想我唯一能够引以为自豪的,是有足够的能力来剖析自己。然而剖析了得出了结论之后,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像一个观察小白鼠的生活习性的学者一样,站在一个高一些的维度上俯视自己这只小白鼠。
然而也许还会有站在更高维度上观察正在观察更低维度上的我的我。真是拗口。
这让我想起昨天mile让我记起的那首《断章》,你在桥上看风景,然后谁又在看你,这般那般的。我思考了半天写这诗的人究竟是关芝琳还是卞之琳,或者是其他的一个名字,最终只能确信不是关芝琳,而不能肯定一定是叫卞之琳。
这才想起原来我还为应付考试而背过这么一首对高阶维度的理解如此深刻的诗,而前些天成立方千米的学弟学妹们还在考场上挣扎,也许就在考虑这个选择题应该选择关芝琳还是卞之琳。
我有过一段华丽的高中生活,现在想起来确实是这样,虽然也许几年后我还会想起我的大学生活,然后感慨万千的说,我有过一段华丽的大学生活。然而我现在的大学 生活实在是糟糕,就像我在高中时所想的一样。因为不珍惜眼前是人类的天性。用那天我们讨论的结果来说,就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引用一个同学跟我感叹 的原话,“围城这道理太有道理了”。围城这道理太有道理了。例证不胜枚举。而我也看上去不能胜任这个枚举的任务。我只会写 for(i=0;i<=enum.count-1;i++)或者while !enum.eof之类的。
跑题太远。不过这原本就是一篇拟不出标题的牢骚,更徨论中心思想了。话说我顶着太阳走到话吧,然后发现屋内比屋外更热,即使入口处鲜明的标示着空调开放。一 群人围着复印机捣鼓(话吧和复印店是开在一起的),而挂在墙上的空调压根就没有插插头。三台电话无人问津,没有任何一台电话前面摆着一个凳子。这热火朝天 的小世界瞬间把我酝酿了许久的感情烧成了灰烬,于是我就原路返回了。路上一个小姑娘玩轮滑,一头撞在一辆停在路边车位的本田ACCORD上,车和人都哭了。







